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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穷》

    张佳璇 安徽省马鞍山市第二中学

    无穷的符号本是一个循环?!埃?”“+∞ ”,从无穷小到无穷大,也无非是一笔之差。

    “简直是无穷尽的折磨?!彼奘蔽蘅滩辉谡饷聪胱?。八百米,两圈的跑道,正如一个叠加的无穷符号,于旁人而言是一个行云流水的一笔画字符,于她而言却总要在它的转弯处磕磕绊绊,似乎是一个不可能完成的任务了。最后的???,别人的成绩一次次向三分钟逼近,只有她犹在四分钟外彳亍不前,她倦怠不已。不知是什么怂恿她在考场上铤而走险,抄近道被逮了个正着。她被拉到主席台前通报批评,那一日暑日的熨热尚未散去,犹不及三千人目光如芒刺在背的刺痛。念的什么,她听不见,耳边只有嗡嗡的轰鸣,于是她只好机械地点头,然后看着台下或不可置信或嫌恶的眼神,世界似乎没由来地按下了静音。于是她也就抬起头来眯着眼看那太阳,看那层云掩映下的日光由惨红烈橘煞黄渐到沉沉的黯紫,眼底里只剩下殷红的血色。她微不可闻地叹道:“日头落了啊?!?/p>

    她劣迹斑斑。于是她也就带着斑斑的劣迹低着头走进了高中。她更加勤勉,她谨言慎行,她恪守每一条规定,她小心地将她的曾经掩藏。她不再与人言笑。同学们想拉她融入集体,她木然地怯怯婉拒——他们的谈笑令她想起曾有多少冷言冷语是从这样亲密的背影中传来,虽然她知道是她自作自受。她不再与任何人提起以往让自己洋洋自得的爱好,然而在拿到校园活动的报名表、看到那个曾经自己的名字必然会赫然榜首的项目时,她还会忍不住心动,然则无一例外,那表上颤抖着写下的“V”终究都被生硬地涂成了“X”。曾经的伤痕即使已渐渐愈合结痂,终究仍犹如一根荆棘横亘在她胸口,拔不出,如鲠在喉;留不得,鲜血淋漓。玻璃罩就这样形成了,罩外是无穷的欢笑,罩内是无穷的真空的阒寂。她想:“这样也好?!?/p>

    她开始彻夜地失眠。漫漫的长夜由八小时变为四百八十分再变成两万八千八百秒,她在暗夜之中数着滴答的秒针如同凉夜里滴在结了霜的石板上的更漏,这声响似乎可以一直回响着回响着直抵幽冥。她有时也会看窗外为夜归人亮起的灯,这灯光从无穷远来到无穷远去,在视野的尽头氤氲或逸散的光晕。不夜灯是远比台城柳还要无情的,它夜夜亮着直叩开破晓的门扉,却不可让不眠人撷取一丝暖意。她形容憔悴。她颜色枯槁。她浑浑噩噩。她于是惧怕夜晚,像她曾经——又是曾经——那样的惧怕落日。她在身体的极度疲惫中晕厥,又在浅眠的梦境尽头坠入深渊,于是再也不敢闭眼,只等着渐明的天光蚕蚀去绝望的残影。她一落千丈。高考过后,她独自拖着行李去往西南的边陲小城。列车在无限延长的轨道上蹒跚地驶着,大大小小的隧道吞吞吐吐,一点点远离了她熟悉的江南。列车的前头半轮残阳已惶惶惑惑地隐入山坳,她于是想:“就这样,大概一切都结束了吧?!鄙角钏?,千年前早有人高唱行路难。穷山恶水之处常有神迹。距她的城市不远处有山香火缭绕,据言尚可一观,她虽无心问佛,倒也不妨一游。西南有山,山在岷川险滩处;山上有庙,庙在断崖绝壁间;庙中有佛,佛在大小石窟的尽头。随意游览,并不起兴,倒有一片垂柳映入眼帘,平添几分乡愁。她颇有几分惆怅地抚上这本该受江南烟雨滋润的树干,垂条婆娑地舞,她霍然抬头:这棵柳树中段竟被生生劈断!原来这树,本已有五百年高龄,原长在山坡向阳处,却被泥石流连根拔起冲到这里,又遭闪电,树干从中直折两半。然而它何曾折腰?依旧是那样挺拔地开枝散叶汲取阳光,何曾畏惧过曾经推折过它的风雨?她不由唏嘘,正待离去,却见庙前额匾上赫然地写着“放下”!她总觉得有一缕莫名的情感酥酥麻麻地流遍全身,她定定地望着,龛上的佛像慈悲地笑着,也看她。

    那一晚她躺在学校的操场上,雨季过后的草木清香浸得四肢都沾了灵气,轻盈得很。她抬头看她曾经瞪到天亮的夜空,突然觉得满天星子都带了故乡的面容,一时间竟可爱了起来。维北有斗,不可以挹酒浆??稍械肿愣傅闹坑?,在分别的歧路共敬明月,道一声珍重:“升沉应已定,不必问君平”。她极目无穷远处,无穷远处的光也为她亮起,它说:“你是一切?!彼坪跤只氐搅四歉鲭孰实钠鸬?。她听到有人也在她身边欣欣然躺下:“同学,你也喜欢看星星啊?!彼灿谑腔赝范岳慈艘恍Γ骸班?,我也喜欢?!?/p>

    这一刻穷穷大荒浩浩沧浪似乎都已在她脚下。

    评委点评:800米测试是“她”心中的梦魇,作弊的经历更让“她”从此背上了沉重的负担,陷入了深深的抑郁之中。夜难安枕,颜色枯槁,穷迫困厄,几无生路。从而入山探景,既是觅径,又是寻找内心深处的救赎。最终在看到寺庙匾额上“放下”二字,方如醍醐灌顶,瞬间顿悟。纵观全文,文章似痴痴呓语,又如心灵独白,但始终紧扣“穷”字展开:无穷的折磨、无穷的挣扎、穷山恶水、穷穷大荒……在作者笔下,一个“穷”字,可以是程度副词,可以是量词,可以是形容词,行文可谓挥洒自如,收放有度,假以时日,端是作手。

    “有人在美丽的西珥乎问我:‘守望的人啊,黑夜如何?’我说:早晨将至,黑夜依然,你若要再问,便可以从头再来?!薄妒ゾ芬匀鞘?p>

    诗行行走在美的刀尖

    留下瓣瓣带血的足印

    ……

    云朵与风是贫穷的

    他们在天地间漂泊

    风为她吟唱一曲忧歌

    从相思的窗前走过

    太阳因为野花的跋涉而疯狂

    雨却爱恋着给予她自由的天空

    沙是失去了梦的雾

    贫穷并且虚无

    双脚倒退着阅读

    奔涌在时间里的路

    思想踏着影子的脚步

    约束行走的却是道途

    森林收割着云朵

    荒芜了

    荒芜

    在物质对贫穷的冷笑里

    我要将你依依守护

    追随那先知的拾荒者

    我在宇宙古老的河床里

    轻轻拾起尘埃中的璞玉

    贫穷是一个朴素的问题

    如海汪洋无尽的解答

    能否给出一滴真理?

    我听见潮起潮落的回声。

    当我走入先哲扣问的谷地

    你浅浅的微笑

    竟成了艰深的谜

    言说如火的贫瘠

    倾听是丰饶的水域

    诗解开了美轻柔的衣襟

    美裸露累累伤痕的残臂

    我如大海般苍贫

    如一颗种子的富裕

    我像沙漠间来去神秘的河水

    我的一生是尼采的永劫回归

    思想是知识的林间来去的疾风

    我在山间小路的尽头

    观看那奇异的瀑布

    无始无终

    渊兮似万物之宗

    没有一条路通向我的面前

    在如晨曦亦如余晖的永恒之间

    你们拥有不满百岁的匆匆一瞥

    那是半满半空的生命之杯

    磐石一般风化的永恒

    流沙一样逃脱的现在

    心跳与脸颊

    窗里窗外

    现实的清晨使爱情穷困

    幻梦的夜晚却是存在的证明

    身体是另一身体

    唯一的钥匙

    爱情如黑夜的荒凉

    想象赋予她如星空的神秘

    爱情以贫穷的富裕为食粮

    婚姻以富裕的贫穷作帷床

    思维驯养言语的猎犬

    言语却报答以现实的贫困

    形式与目的

    存在与虚无

    荒诞与意义

    孰贫孰又富裕?

    在我言说之前

    我已给出解答

    在我沉默以后

    依旧存留疑惑

    你若要再问

    便可从头再来

    行走是目的

    行走即形式

    同时贫穷

    同时富裕

    同时拥有

    同时失去

    我来自美丽的西珥乎

    我是永恒的守望者

    走吧,流浪于我

    是到达想象的边缘!

    评委点评: 这首诗总体而言有较好的水平。文句简洁多变,语言节奏自然,抽象概念与具体意象对应,既富哲理意味,又不至于失之干枯。体现了作者相当不错的诗才和诗思。作者自注“组诗”,但未加序号,或给予明确分节,稍有碍阅读和理解。

    不知你是否见过蜉蝣在湖面上舞动的场景?蜉蝣三年潜伏,终于将毕生的能量都在这一刻释放。那一片绚烂,一片繁华,触动着人心。在永恒的大自然面前,小如尘埃的蜉蝣也许根本不值一提,显得弱小而无力,但是在我看来,它却是格外强大而富有。

    诚然,渺小如蜉蝣无法与大自然抗衡,可以称得上“穷”,然而,我所认为的“穷”却并不如此,一个人是否“穷”,与其拥有多少财物,是否有良好的社会地位是无关的。真正能用来衡量“穷富”的,是内心世界。因而,蜉蝣三年潜伏为三小时盛放;蝉七年蛰伏默默无声为七天纵情歌唱。纵使它们力量微薄,但它们却以坚定意志成就属于自己的非凡一生,这样的蜉蝣是富有的。

    萧红是一个时代造就的可怜人,她身为女性,生活贫穷,一直都处在社会的最底层,但她却说:“我的内心充满沙砾,而我所向往的只有旷野、飞鸟和天空?!奔词股畈蝗缫?,即使她要靠偷来的面包才能活下去,但是她却始终没有放弃希望,不断创作,为后世留下一部又一部名作。如此的她,与那些“朱门酒肉臭”的富人,孰贫孰富?

    ?而林清玄所喜爱的黄杨木也是如此。被囚禁在小小花盆中的黄杨木只长了一尺,却不减损美的风姿,实在令人赞叹,贫瘠的土壤、狭小的空间也许给不了它舒适的环境,但它依旧向阳而生,土壤贫瘠,但是它却靠着难能可贵的精神变得富有。

    真正的穷人,穷在内心世界一片荒芜,而内心丰富绚烂的人,即使没有大富大贵,也如那残垣断壁上开出的花朵,让人倍感欣慰,电影《刺猬的优雅》中,女主人公帕罗马的父亲在政府工作,拥有一笔不错的工资,住在富人区的一幢房子里,却每日如机器人般过着两点一线的无趣生活,在浮华现世混混沌沌地生活,内心虚无,只得低眉顺眼地在生活的调伏下讨生活,而与他形成对比的,是同样在这片富人区的守门人勒妮,勒妮相貌丑陋,生活贫穷,在富人中显得格格不入,但她却爱看书,常咬着黑巧克力在整整一屋子书中构造自己丰富的内心世界。就两位人物来看,帕罗马父亲才是所谓的“穷人”。

    反观现世,有多少人都像影片中帕罗马父亲一样随着世道浮浮沉沉,沉溺于花花世界表面的浮华,却不知静下心来关照一下自己的内心,最终成为精神上的穷人。然而,劳骚太盛防肠断,风物长宜放眼亮。比起面对现实唉声叹气,我们不如想想该如何做。

    在如今“出名要趁早”风气下,越来越多作者汲汲于名利,但终有人能够坚持自己所坚守的。就如沈从文写作“耐烦”,不厌其烦地修改文章;贾平凹始终做一个小手工业者,坚持用纸笔写作;而刘亮程则保持慢慢生活、慢慢写作的习惯,悉心观察身边的一点一滴。他们写作的目的从来都不是为了得到财富,而是对自己内心真实的抒发,是不顾一切也要坚持的习惯。

    陆苍古镇有一对卖白玉糕的老夫妇,他们相互扶持,悉心做好每一块白玉糕,不打一点儿折扣,收入不多却收获幸福,他们吃着最平常不过的家常却过着最幸福的生活,这是因为他们内心安然。

    诚如史铁生所说:“浮生若梦,人生几何”,从生命的短暂性来说,人生就像一场梦,因此如何提高生活品质,过得有意义便成了一个永恒的话题,的确,同永恒的自然相比,人生不过是一场梦,然而“人过留迹,雁过留声”,我们到这世间走一道,总要留下点东西,一点儿与山河同在的精神。我们不能与自然相比,却能从自然中汲取我们所需要的来丰富、构造内心的天地,从而脱离“穷”, 走向阳光铺满的黄金大道。

    儒家讲究“穷则独善其身,达则兼济天下”,释迦牟尼也说:“奇载!一切众生皆有如来智慧德相,只因妄想执着不能证得?!蔽颐巧砦艘咽鞘中以?,因此更要放下心中执著,得到真正的“富有”。无论贫穷还是富贵,我们现在所做的努力都是为了能有朝一日使穷人变成富人,而不是使我们自己不变成贫人。若能有这样为他人的心,这样的人便是精神上的巨人,拥有巨大的精神宝库。

    愿你终能坚守自己所爱,看淡世事沧桑。内心安然无恙;愿你不悔来到这世间,留下可贵的精神;愿你一心为他人,脱离精神“贫穷”,带着饱满的内心,释放自己非凡的能量!

    点评:作者说“真正能用来衡量穷富的,是内心世界”,此语奠定了文章的思想格调。与其他论说物质富有、精神贫穷的文章不同的是,作者对“内心世界”的理解有自己的看法,既有对命运的抗争,也有坚持态度,还有享受平常。不足的是,有的地方体现出训练的痕迹,特别是口号式表达应竭力避免,注意在日后的写作中琢磨、提升。

    “咱班有没有,”顿了顿,“有没有家境不太好的同学?”

    死一般的寂静。只有风扇“吱呀吱呀”曳着扇叶。那边不知是谁低低地咳嗽了一声?!懊挥芯退懔??!卑嘀魅慰忌峡瘟?。

    下课了,他突然神神秘秘地招我出去。

    我的心“咚咚”直跳,寻思着自己犯了什么事儿。在一个偏僻冷清的楼道里,他抓住我的肩膀,慈爱地注视着我:“阿正,我记得你爸爸是打工的?”“不是啊,我爸开厂子的?!薄芭丁?,那是为自己打工呐?!彼限蔚馗尚α肆缴?,“是这样,有个领扶贫金的名额。你看你长得比较黑瘦,要不咱班就你去领吧?!薄安怀砂±鲜?!这钱应该留给真正……”

    “不要白不要——”他已经走远了,声音在回荡?!安灰撞灰薄安灰撞灰蔽疫挪恢问北蝗胧种械耐ㄖ?,烦躁得跺了下脚。

    为了准备领扶贫金的感言,我旁敲侧击地问我爸:“爸你小时候挺穷吧?”爸用筷子戳起一小块软糯的红薯:“你爸小时候天天吃这个,随便烤的,硬的,纤维粗得很,胃都吃疼了……”

    说到动情处,他的眼里像兜着两泡陈年的泪。质朴的叙述里,我的眼前展开了一幅暗淡的画卷,腐坏陈旧的木梁,缺角的积灰的碗,黝黑而麻木的面庞。那是真正的穷,是在宽敞舒适的大宅中安然享受美餐的我,要去假扮的“穷”!

    一遍遍改稿,一遍遍演练。我对着镜子练习着表情,要有些悲,又要有些自揭伤疤的羞,还要有深深的感激。镜中那张脸,一开始尚有些僵硬,慢慢地,慢慢地,竟真的像张穷人的脸了。我真的像是个穷人了。我望着镜子繁复的花边,怔住了。

    领扶贫金的那天到来了,我特意穿上了最旧的一双球鞋。本来它已退休,将被丢进垃圾桶了,却又重获新生,陪着我来奔赴这“神圣”的使命。我低着头站在台边,台上领导动情地讲述着,掌声雷动,我拍得手都红了?!罢獗史銎督?,照亮了这些穷苦孩子们的人生之路!”镁光灯为领导高大的剪影镀上一层金边,台边的黑暗之中,不知是谁“哼”地冷笑了一声,像是和谐的旋律中一个尖锐的音符,直凿到我心里。

    排着队上台,灯光太过刺眼,眼前是一片模糊的光的海洋。光影之中,好似浮现出一张张黝黑的面庞,浮肿的眼泡里兜着两泡穷人的泪,目光偏又如钩子,挠得我直发慌。忽然有人踢了一下我的鞋,唬了我一跳。转头一看,原来是隔壁班的小胖?!澳阋彩歉乙谎?,被抓来顶包的吧?!彼蜕托??!澳阋腊?!这台上呢?!蔽业蜕畹??!昂?,你这耐克的球鞋,这么大一个‘勾’,不怕人瞧出来?”我的脸“腾”地热了,话筒却又刚好传至我手中。

    仿佛一切都静止了。我什么都看不清,只感觉到热浪裹挟着我,汗湿了话筒柄,脚有些发软。那声冷笑忽然从心底冒出,我握紧了话筒。我实在演不下去了!这出装穷的戏,我受够了!“我,我其实不……”

    话到嘴边,忽然愣生生咽了回去。领导的脸上堆满了慈悲的褶子,她看着我笑着。我低了低眉,并了并脚,挤出穷人的脸,如同我无数次演练的那样?!拔移涫嫡娴姆浅8行荒芨艺庋那羁嘌桓龌帷?/p>

    我的眼眶湿润了。领导动情地拭着泪,台下前排的嘉宾席里也传出低低的啜泣声。一切触动之声汇作一支交响曲,荒诞地奏响在空中。我握着厚厚的装了钱的信封下了台,缭绕的交响曲越来越远,我快步地走着,终于将它抛在了脑后。站在室外的灌木丛中,我终于抑制不住地号啕大哭。泪水似从心中冒出,决堤一般。我终究演了这出戏,成了一个“穷人”。而真正的穷人们,又在哪个黑暗的角落中号啕大哭呢?

    回到家中,我没拆开那个信封?;叵胱琶竟獾葡麓髯琶婢哐菹返奈?,我觉得自己的精神越发“穷”了起来。我决定把这袋扶贫金放到班级讲台桌上,或许它能遇到真正的主人。然而那红色的“扶贫金”三个大字终究太过刺眼,我给它套上了个牛皮纸信封,像套上自己的遮羞布。

    然而,那个信封一直静静地躺在讲台桌上,无人问津。窗外的风携来灰尘,黑板擦拭间拂出粉笔屑,一层一层,掩埋了它,掩埋了无数被遗忘在援助、遗忘在制度之外的黝黑的贫苦的面庞。

    评委点评:面对“穷”这个题目,选择以小小说的形式进行写作的选手不在少数,他们中的不少人都在情节设计、人物塑造上展现出了自己的写作才华,却忽略了一篇优秀小小说的“灵魂”——思想内涵,即一篇优秀的小小说立意要足够深刻,要能反映现实、掲示人性。本文正是一篇以立意取胜的小小说佳作。作者笔下的主人公家境殷实,却因长得黑瘦而被老师授意去冒领扶贫金,理由竟然是这笔扶贫金“不要白不要”,更让人哭笑不得的是,主人公最后竟真的领到了扶贫金。作者通过这一颇具荒诞色彩的故事,引导读者思考:真正的贫穷究竟是物质上的贫穷还是精神上的贫穷?可谓立意深刻,极具现实意义。

    凛冽的寒风刺骨,在阒然无声的寂静中,她踏着厚得足以覆盖心灵的皑皑白雪,向山上走去,爷爷的话又一次回响耳畔;

    “孩子,这世界上只有七千个人是主角,十三万人都是配角?!薄澳鞘O铝谌四??”“道具?!?/p>

    又一次被枯枝绊倒,她却已无所谓,“或许生来注定,我不过是主角路途上一棒打死的妖怪,用一生去等待那个注定的默默无闻”,她对着那个可怜的自己呢喃不止。

    她穷,是比小康人家差上许多却又能勉强温饱的穷。自从唯一的亲人爷爷去世后,她便独自来到异乡闯荡。她从未被穷困打倒。从乡下出来,她不怕苦不怕累,就算没有文化找不到体面的工作,她也不曾自怨自艾,同时打着好几份工,发小广告干,修厕所也干。每天奔波在高楼林立的城市里,她像是水融进了水里,又像尘埃进了空气,无人在意她的坚持,更无暇抚慰她的伤疤??伤斫?,这里的所有人都在为了过活而过活,他们都与自己一样,在完成着配角甚至道具的使命。

    每天晚上坐地铁回她那甚至不能称之为家的地下合租宿舍,地铁上的那半小时,或许是她整天最惬意的时光??伤次薹ê鍪堋谴┳欧涿凵笠禄殴ぷ髯碧迕娴呐?,头发油亮提着公文包的公务员,却与衣衫褴褛的她皱着同样的眉头,这座城市将所有人的梦想与追求碎成一丝丝的细絮,随着地铁深埋地下。日子像是生了锈一般,既让人轻蔑,又让人害怕。麻木将这座城市冰封,她知道的,大家都是在把一个日子重复地过下去。

    终于,她站在了山顶,站在那块大得足以包容下饱经风霜的她的石头上,眼前是无涯的黑暗,像是在无情地嘲笑着渺小的她,又像是在不停息的呼唤着她。她像是着了魔,不停地向前走去。

    她知道,击败她的,不是生活的穷,是梦想的穷。爷爷走了后,不仅带走了她无忧无虑的童年,还带走了她梦想的权利。那些美好的回忆,那些天真的梦想,就如同一座沙城,她不得不一步一回头地向前奔跑,哪怕眼里蓄满了泪水,因为一旦停留,就会被沙子掩埋。

    可是忘记是困难的,所以回忆总是美好却又令人痛苦。世界上已经没有人知道,她也曾向往过,从太平洋无尽的蔚蓝中飞过,去向遥远而又神秘的亚马逊森林,再俯瞰撒哈拉沙漠的漫天黄沙??伤钤兜淖慵?,也不过是为了活着而迈出故乡所到往的那座冰封的城市,去将她已残缺的灵魂冰冻、埋藏。

    她向前走着,却又停了下来。远处出现了一匹白灰色的孤狼,看上去已经饿了一段时间,它紧绷着双腿,绿色的眼睛带着绝望的神采,紧紧地盯着她?!盎蛐碚娴牟桓美肟氏?,这里不属于我,连这块石头,也不是我的?;蛐碓俨痪?,连我这具身体,也不属于我了?!彼说叵胱?,一抹凄惨的笑容爬上她的嘴角。不断摩挲着她的内心。现在,无论往回走还是向前,等待她的,都是无尽的黑暗??伤哪谛牟⒉缓ε?,甚至对这匹白灰色的饿狼惺惺相惜。她知道,它也是在为了活着而奔波,她和它,是一样的,终会被时光与麻木掩埋。

    可她还是忍不住去回忆,那金色的萱黄草旁,那小小的自己。梦想着成为一名飞行员,从高高的山坡上一跃而下,最终落在温柔的草丛里,在田野里跳跃,看着爷爷收割金黄的麦子。田野是宽大的,它不断地收获,又不断地失去,而新的种子,一直在萌发。爷爷用抚摸过麦子的手抚摸着她,笑容慈祥,眼神中隐藏着睿智的洪流,对她笑着说:“孩子,你的时代就要到了?!?/p>

    到了吗?她的时代。眼睫毛不知何时沾上了露珠,她又想起从电视上看见的那位叫霍金的学者所说的话:“每一位心碎的少女都应该阅读理论物理。因为在无数个平行宇宙中,总有一个宇宙,在那里,那些飘渺虚无看似遥远的梦想都不会被辜负?!蹦敲?,在时间无涯的荒野上,在千万人之中,她的那一隅,那一片宇宙,又在哪里。

    或许,她应当后退,用破碎的自己成全饿狼的一顿饱腹。但这顿饱了,甚至这个月饱了,又有什么意义呢?如果这匹狼只是陷入无尽的饿与寻找食物的洪流中,那不就如同此时的她。她决不会用自己,去献身给那个内心所厌恶的生活与那个麻木的自己。

    她向前一跃,就如同十年前的那一跃。她穿过云层,穿过清风,穿过世间万物,犹如水穿过石头。

    而她,也终会拥抱自己的那片宇宙。

    身后,似有一抹白灰色的身影一同跃向虚空。

    评委点评:这一篇令人心碎的故事,在少女朦胧的意识中有清楚的抗争和温暖的向往,“爷爷”是一个理想的符号,读者或许能感觉到契诃夫笔下的凡卡思念爷爷的那种情绪,但更多的是一种对现实困境的无奈与寄托。文章紧紧围绕“击败她的,不是生活的穷,是梦想的穷”行文,对主题的诠释十分到位。在文末,“她”行到水穷处,便可坐看云起了,那纵身的一跃,并不是决绝,而是向着另一个平行宇宙,去拥抱另一个全新的世界。全文叙事自然,感悟灵动,在凄美的文字下能窥见作者对“穷”在物质层面和精神层面对人所造成的影响的思考,很好地贴合了大赛“思辨的生活与生活的思辨”的写作思路,让人称道。

    《南史》载:子良问范缜:“君不信因果,何得富贵贫贱?!狈剁窃唬骸叭松缡骰ㄍ?,随风而堕。自有佛帘幌坠于茵席之上,自有关篱墙落于粪溷之中,坠茵席者,殿下是也,落粪溷者,下官是也。贵贱虽复殊途,因果竟在何处?由是观之,运命乃由天然,非由人事。吾不信六世轮回之说:前世所定”就能搪塞。

    换句话说,婴儿坠地,确有贫富之别,贵贱之异,此谓之与生俱来。然此类贫富,不足以为人生。

    譬如曹公雪芹,当其生时,为曹寅之孙。曹寅则为康熙之宠臣,一代荣华享尽。曹公人生前十余年,荣华享尽,然天子一声令下,满门倾覆,富贵之事,荡为焦土,化为浮埃,是亦一蜃。世问事多如此,多数人的命运变灭,不可溯其踪,觅其埋。

    然人生乐趣,即在这幻灭之神秘中,我可以说,我们都沉醉在不可知的幻灭之中。譬如一场烟雨一场邂逅。

    因此我感激穷酸的命运将曹公推到富贵的彼岸,留给青史一部巨著。我们看史书,常能在圣人那里寻到贫穷的凄苦,此中贫穷,非狭义曰资财匮乏,亦谓之命数之不济,尧有不慈之毁,舜有不孝之谤;孔夫子之学说否于宗周秦皇。然圣如令,尧舜谓之五帝,孔夫子之学说远而弥彰,久而弥光。此中圣人穷老时,或见谤于众人万姓,或因于陈国蔡地,贫苦之甚也,然人之为圣,历于万祀者,何尝不是受饥于市朝,间侮于他人呢?故于天地千古兆人万姓之中,只有他们与天壤而同久,共三光而永光。

    文人那里,更不乏贫苦者。韩愈那里,有句话颇具调侃意味:穷苦之言易好,欢愉之辞难工,诗穷而后工,诗家必感念于穷苦,才使得那些痛苦的呻吟,变成了千年之后铿然的反抗的呐喊。但我所赞颂的,既非痛苦的呻吟,亦非反抗的呐喊。痛苦的呻吟,是弱者的声音。反抗的呐喊,则是莽夫。此二类也,皆不可谓之圣人。诗之圣者,杜子美,一生逆境,然他何时有过呻吟?“安得广厦千万间,大庇天下寒士俱欢颜?!闭夥置魇乔空咧?。再者,他有“痛饮狂歌空度日,飞扬跋扈为谁雄?!笨芍嗖皇欠纯拐?。

    那真正正确的对待逆境的方式又是什么呢?前些时日,幸拜读林语堂先生《苏东坡传》,颇有所感,意有所郁,故著下小序以为所寄:竹影松姿,清风朗月,皆是苏子,因其共为无我之物也。何谓“无我”,不局于一时之欢喜悲哀,不限天地,不囿于时空。念苏东坡在黄州时,那“莫嫌荤确坡头路,自爱铿然曳杖声”即是仙佛模样;又感哉其困于琼岛时,一日头顶西瓜路过田地,田间农妇问他:“翰林大人,您觉得人生是一场梦吗?”几年前您还在朝堂,如今却在此地?!鼻铱此幕卮穑骸疤斓卦诨?,九州在大瀛海中,中国在少海中,有生孰不在岛者?”天地间那得此有趣而诗意的灵魂,笑看那起伏的运命,谓之奇士,谓之仙道,可也。一言以蔽之,穷苦时,我们可以抛却表象,如东坡一般,寻找诗意的栖居,这便是穷苦时的最禅意的应对。

    既然资财,运命皆非我等可控,那我们该靠什么摆脱穷苦呢?才气。人可以失去所有表象而亮丽的东西,但绝不可不修才气。何谓才气?袁行霈先生评李白:其气奇,其气壮,其气逸。折而论之,有气骨,有气象,有气势。

    此中“气”或可为才气;气者,在“顶摩青穹,手弄白日”之豪迈中;在“大鹏一日同风起,扶摇直上九万里”之俊逸之中;在“大丈夫当朝碧海而暮苍梧”的胸怀之中。唯有胸中不灭之气,我辈才可泰然豁然立于当世,可有不变灭之思想著述永存。

    当世之时,“金钱至上”成为“主义”,“资本”成为“道义”。人们从不甘于穷苦,故对于金钱趋之若鹜。追求金钱并不应该被讥谤,但盲目使现代人浮根太甚,急躁太多。当“求神问道”成为“开官发财”之道,宗教也开始异化。

    因此耕耘显得尤为重要。莫作花想,莫作叶愁,莫作实想,一切有为法。再则,“凡物之骤为之而遽成焉者,其器小也(曾国藩)”细耕慢作便是我辈应行之职分,故才俗语云:穷不可怕,怕的是没有内涵。这句白话生动地刻画出利欲熏天的时代下那微弱的逆潮流的声音。

    末文,我想起弘一法师圆寂前那联:“执象而求,咫尺千里?!逼暮弦饩?。穷不穷,象也,四运鞭策驰之也,万物兴歇之常也,吾侪不可执此象观物,应以心。印度灵修大师克里希拉穆提有言:“良善是一颗没有冲突的心?!蔽颐懊粮闹骸捌胶褪且豢琶挥谐逋坏男??!逼骄驳那羁?,如一汪清潭,但不平庸的话,就像清潭中有青松月影。

    这便是境界。

    点评:此文写得笔墨酣畅,才气纵横。这才气,既体现在对文史掌故的信手拈来上,也表现出侃侃而谈,处穷达如一的开阔情怀上。压力山大下,有此情怀,何惧挫折低谷,滚滚红尘中,有此气度,足以笑傲江湖,气吞万里如虎!

    江南有两个书生,一个姓范,一个姓许。

    有句俗话说“苏湖熟,天下足”,江南的富足惹人羡慕。如果硬要从这里的人中挑出个“最穷的”来,那非范许二人莫属。一传十,十传百,大家都知道有两个穷书生,四体不勤五谷不分,活得不如乞丐。

    可怜那许书生才及弱冠??!人长得可俊,粗布褐衣破了几个洞,穿在身上也难掩其华。连菜市上的农妇看了他都心疼,说他是一块美玉落在了淤泥里。许书生听了那些传言总淡然一笑,向东方拱手言道:“圣人教诲,君子固穷?!币痪浠八迪吕?,头正正好好晃了三圈。字字铿锵,让人敬意油生,心服口服。

    许书生的清高贤名也一传十,十传百,世人皆知其德。

    可范书生却是另一种境遇。传说他五十贫且饥,一把年纪了穷得面黄肌瘦,连个媳妇儿都娶不起。连七岁小儿见了他都会啐上两口,因为爹娘说大丈夫当建功立业,这范书生一事无成,多么可悲。

    范书生不与人争,只说自己“不悲口无食,不悲身无衣”。

    官府的征召令下了第二次了,只请许书生入仕。许生家的门多年未修过,破破烂烂也关不严实??伤惨衙藕仙?,对那传令的小吏闭门不见。那官老爷见请人无用,无奈只能做罢。

    许书生耳朵里塞着棉絮,虽然也挡不住门外那小吏的大嗓门,每次有贵人来访他都这么做, 假装自己听不到那些市井俗人还有污浊入世之人的声音,自背自的书,时不时哀叹两声没有知己的心酸。

    可这次似乎方法失灵了。门外那人见许生背书不停,闭门不见,竟一脚踹碎了许生的家门。

    “我乃是太子殿下的人,哪个是许生,竟敢闭门不见?!毙硎樯淮?,这才发觉来人并不是从前来过多次的那个小吏,而是一个穿着锦袍,腰佩宝剑的英武男人。

    许生立刻把腰板一挺,拱手就要辞谢。

    那人不愿再听,拖了他就要走?!八焕病币簧?,许生的衣袖太脆,被他给拽了下来,裂成两段。

    隔壁的人听得响动都来围观,看见许书生抖着半截衣袖,双目猩红,也不管来人看着多么富贵,七嘴八舌骂起来。

    “各位冤枉我了!我们太子殿下真心诚意想请许先生作门客的?!蹦侨烁厦馐?,群众却不依不饶。谁叫那太子的名声也不好,茶馆的老先生都说今上三年之内必废太子。许生这一去,名声前途可不尽毁了?

    “圣人教诲,君子固穷?!毙硎樯蚨焦笆炙档溃骸拔倚硎喜磺蟾还?,不侍太子,大人另请高明吧!”

    这话说得有风骨,那人也恭敬了许多:“实不相瞒,北方适逢凶年,饿殍千里。太子殿下前去赈灾济民,急需先生帮忙!”他躬身说完,没想到许生依然不为所动。

    “伯夷叔齐也饿死山中,求仁得仁何其有幸?!?/p>

    周围众人你看看我,我瞅瞅你,眨眨眼睛,好像没懂。

    “让我去吧?!?/p>

    一个面黄肌瘦的中年人从人群中挤到面前。他和许生相比竟显得更为困穷,仿佛一个真正的乞丐。

    “你谁???”太子侍从打量了他好几眼,确定他不是什么有名声的人。

    “我是他师兄,姓范?!狈妒樯娌桓纳厮档?。许书生被他一指,愣住了,好半天才转过弯来:“范兄大贤,堪当此重任?!?/p>

    太子侍从满意地点点头,带范生走了。

    从此江南再无范书生,倒是京中多了个范大人。听说太子知人善用,请到的范先生为生民立命,功德无量。

    江南小镇上的人早就不敢骂范大人了,只心里说他贪恋富贵,沽名钓誉,哪里及得上许书生万一。

    自从太子侍从走后,许生贤名更上一层楼。他不愿被世间功名所累,更不愿被俗人言语所污,所以那侍从一走,他当即打来井水洗耳,来保全自己的清白。

    江南的两个穷书生都出了名,人皆唏嘘。

    十年后。

    新皇登基,大赦天下。

    江南的小镇依旧太平繁华。许生的衣裳更破了,他正跪在江边想要捉条鱼来饱腹,却见天水相接之处,一叶小舟载着清辉遥遥飘来。

    半江渔火,一枕清霜。不知为何他想一直等那小舟慢慢来到他眼前。

    “范兄?”

    舟中人仿佛没有变老,还是当年模样。许书生讥讽一笑,没想到等来的会是不想见到的人。

    “范兄当年为何自称是我师兄?”他的话不依不饶。

    “都是圣人子弟,自然为兄弟?!?/p>

    “圣人教诲,君子固穷?!?/p>

    ……

    范书生久久没有言语。

    你可知,何为穷?

    不惧穷困,却关心无穷。

    我也想要广厦千间,好养天下万民。

    这些话,范生没有说。他只是默然看着眼前的年轻人,目光悲悯。

    那一刻许生仿佛看到了一池清水,容得万千星光。

    良久良久,范书生沉声低语:“愿卿……求仁得仁?!?/p>

    评委点评:一般文章说“穷”,只能停留在“贫穷、穷困、穷尽”等直观的诠释层面,很难深入到文化肌理中,而此文将两个书生的人生理想作了一个深刻的比较,一个“固穷”,虽然清高,但是专注小我;一个“不悲口中食,不悲身上衣”,但分明是秉持杜甫所具有的“民胞物与”的大我之爱。文章不仅有对儒家推己及人思想的关切,而且在立意高远处很巧妙自然地扣题,构思立意的确胜人一筹!读此文,我时时想到范仲淹,也刚好是苏州人,也刚好是少时家贫,也刚好是忧乐天下,该考生读中国古书、读中国文人应该趋于一种化境了吧!

    他蹲在村口小卖部的门口。有一搭没一搭地抽着烟。

    一条黄狗从远处摇着尾巴跑过来,隔很远跟着一个拖着渔网的人。他摸了摸狗的头。来的人放下网,他跟着后面进了小卖部?!傲健彼辶饲迳诵獾纳ぷ樱骸傲健彼味帕礁煽莸?,几乎只剩下一层皮的手指?!傲教跹叹??!笔刍醯娜税锼低?,递给他两条?!按笠?,您该换换口啦,学学年轻人,我们家也快不卖这烟啦?!薄坝形兜?。有味道?!彼俸傩α诵?,从兜里抠出一卷纸币,捻了两张出来,又慢慢走回墙角,蹲着,有一搭没一搭抽一口烟。

    烟圈一个个向天上冒,让他想起海里的泡泡。也是这样,一咕噜一咕噜就出来了。从他第一次抽旱烟。从他第一次上渔船,他就这么想。

    他第一次抽这口烟时,还太年轻,正撞上文革的高考,使他迫不及待,迫不及待地上了船,迫不及待地想要去做一个水手,赏五湖,游四海,闯八方,饿了逮条鱼,用嘴撕了“吱喀吱喀”地咬着吃,渴了去找个潭子,比起海里咸腥的水,喝着干净。多么美滋滋的事??!他于是急切地回到海边,急切地上了家乡的船。天还蒙蒙亮的时候,就有一两只海鸟扑棱翅膀,清亮地喊一嗓子,划破夜晚。浪卷着沫涌上来,又退下去,濡湿了黑软的泥和绿汪汪的水草。他跟着渔船,放网,收网,捕渔?;锪锏挠阌导吩谕褡永?,光粼粼的,他心底一片欢喜。在鱼里生活日复一日,他忽然觉察——自己只是个捕渔的!他问船长,我们什么时候去航海???船长笑了半天,说:“孩子,航海是有钱人家的子弟。我们不航海,只出海?!蹦翘煜挛?,他没捕鱼,坐在渔网上,抽了一下午的烟,他终于觉察,他的梦想,不是能捕几百条鱼就能换来的。

    日子过得很慢,倒也没有不善待他,在他二十出头的时候,他遇上一个姑娘,带两个补丁的干净衣裳,破了道缝的小布鞋,两个麻花辫一晃一晃,眼睛一闪一闪,映在他心里,怪好看的。他和姑娘坐在甲板上,咸咸的海风,凉凉的海浪,他有一搭没一搭地跟姑娘叨念自己想当个水手,一本本翻破了页的航海的书搭在腿上,小姑娘轻轻应答。小姑娘的手白嫩嫩的,指尖泛红,细细地拿着棱子,补着密密的网,他觉得他喜欢上了这个姑娘,就像喜欢航海,喜欢得太满,就溢出来,溢到海里,再溢再满,毕竟大海是溢不满的。于是他看船边闪过的树林子像海,看天边的太阳像海,连姑娘的双眼,都像大海没有边际。

    他还在抽着烟。

    一个年轻人走过来,“大爷,卖鱼吗?”他摇摇头,“没啦——今天卖完啦——你得早来——”声音从嗓子里挤出来,像晚归渔船吹的号声,嘶哑而悠长,他探头看了看年轻人,抽了两口烟,有磕了磕烟柄?!耙俏业蹦辍瓤取⒆右舱饷创罅税?。差不多,差不多,嗯……”

    他拉着姑娘的时候,跑过沙滩,软软的沙就埋了姑娘的脚丫; 他拉着姑娘的手,跑过田埂,姑娘就数他的脚印,或者只看他背影。有一天的早晨,天还蒙蒙亮,姑娘来找他。姑娘穿了崭新的花布衣裳,扭捏着衣角?!拔颐魈煲吡恕薄班??!彼懔说阃??!拔颐魈煲吡恕薄班?,知道了?!惫昧挂О琢讼伦齑剑骸拔乙吡?,走了,去嫁人了……”他听出她话里的颤抖,他说:“嗯?!备媚锼托械娜思吩诼胪飞?,他站在离她几千米的船上。姑娘最后这天的穿新衣裳的模样,又在他面前转啊转,他坐在甲板上,抽了口烟,“我要当个水手?!彼闹芤黄啪?,只有海浪翻在船下的“哗哗声,”像下了雨?!拔乙备鏊??!焙@朔鲎?,寂静着,远处海鸟“啊啊”叫了一声,飞走了。海风揉乱了他的头发,钻进了少年的眼眶,他攥得发白的手指。他没有像得知自己不能去航海那样去可怜巴巴地询问船长,他清楚得很,他捕几千条鱼换来的几十块钱,换不来姑娘的新衣裳;再捕几万条鱼,也留不下这个姑娘。他咧嘴笑了,又往嘴里塞了几口烟?!拔摇掖闳ゴ蛴恪掖闳??!彼鹆搜?,忽然来了兴致。他背着手,一手攥着烟枪,一手抻起一张网“用用你家的网??!”“用吧大爷?!彼拍昵崛俗咴读?,“你打哪儿来???”“北京”“北京……啊,好地方?!北本?,多远哪!他想,他年轻时也想去,听说——是个好地方?!袄锤陕镅?!太远啦……”他低沉的嗓子是一把破锣,敲得断断续续,支离破碎,“什么?”“你来干嘛?”他扯着嗓子喊了声“来年毕业我就去当海军了。来海边看看,亲近?!蹦昵崛送渥叛?,学着他的样子拉起网。刚收完网到傍晚没有多少大鱼,全是一星半点的小鱼,勉强挂在网上,好似漆黑的天上只有这半点星辰跳跃着、闪烁着,他笑了,想起年轻时背过一首诗:“像星火照亮十三州府”说什么?他记不清了?!昂煤⒆硬焕春I稀彼∩止咀?,像在劝年轻人,也像在跟自己说?!笆裁??”年轻人又接着说:“我从小就想到船上。祖国守护人民,我们守护国家?!蓖ê斓奶艋姑淮游鞅呗淞?,透红的月已经浮在天上,星星还没从水里浮上来,先闪烁在年轻人眼里?!笆胀??!彼伊烁龈删坏拇?,装满了鱼,递给年轻人?!按笠?,多少钱?”他摆摆手,坐在船上抽着烟,怎么也不开口。

    海上浪轻轻荡着,船轻轻晃着,鸟轻轻叫着,夕阳轻轻照着,他又想起姑娘穿新衣裳的样子,却越来越模糊,怎么也看不清楚,他抬头看见远方的太阳,太阳里有一搜船,载着两个身影。一个是他,笑得露出了牙齿,是个水手。他有一搭没一搭吐着烟圈,还好,还不算穷。

    点评:小人物可以有梦想吗?即便这梦想被生活所挟持,被宿命所左右,即便这梦想早已被时间洗涤褪色。人生而不公,但“我”依然执着而倔强,只要还有一口气,便不算穷尽不算失败。这是一个令人震撼的故事。所有元素都充满时代感,情节设置环环相扣,读来特别有代入感。同时,故事本身承载了作者深刻的感悟——什么叫做“穷”?任何时候,不能丢了诗和远方。

    《我不是药神》里那一句“世上只有一种病永远治不好,那就是穷病”道出了普世对“穷”这一字眼的一般认识?!扒睢弊肿苁乔靶弧捌丁?,后拽一“困”,直指物质的匮乏与精神的荒凉。倘若将它具象化,那便是一枯槁瘦削,行将就木之人。而这也是一直以来我对“穷”的观念。然而,我的爷爷,却为这“穷”字添上了崭新的注脚。

    我的爷爷,是中国万千农民中极平凡的一个。清贫的生活与艰苦的劳作构成每日的主旋律。村里的不少人都早已卖掉了田地外出经商,房子盖了一栋又一栋,车子换了一辆又一辆,而爷爷仍旧坚持着他的土地。

    可村上有一奇怪的现象,贫瘠如爷爷这般的人却常常被戏称为最“富”之人。年岁稍长我才明白,这一切都缘了那一柜子的藏书——从诗文经典到明清小说,爷爷早年因对文学的喜好搜寻了不少好书,收藏到如今,许多书成了绝版的“老古董”。

    因此,我也明白了,在铁锹与犁铧之外,别有一样让爷爷珍重的事物——一枝可生花的妙笔。

    犹记儿时住在爷爷家中,常常见到桌案上成叠的稿纸,费尽力气爬上椅子扯过来看,却又看不懂那密密麻麻的汉字,于是喊着嚷着要爷爷念给我听。

    在清晨的微风中,熹微的晨光下,我坐在竹板凳上瞪大了双眼,听躺在摇椅上的爷爷深情地念诵他的文字:“3月5日,小狗花儿生崽,恰有满院鸟啼,春意盎然,生机洋溢……10月9日,风卷麦浪、金黄遍地,期冀着几日后收割的饱满颗粒,期冀……”蝉虫、鱼鸟、田地,一切故乡乡野的风物都尽入爷爷的笔底,焕发出别样的色彩。而于儿时的我来说,那就是一个丰富多彩的充盈世界,有着一切梦想中的美好事物。我甚至偷偷跑到田野里,俯下身子去看、去听,看微风过处是否会涌起金色的波浪,听幼苗抽穗拔节是否真的有那郑重而轻微的声响……

    那时候的爷爷在我心中,是世上精神最富足的人,是沐浴在自然恩赐的人。而在爷爷的带领下,我也一步步走向文字的殿堂……春和景明的午后,爷爷静坐桌案前,咂摸着窗外“日长如小年”的恬淡生活。碎金般的阳光铺洒在他花白的鬓角,一轮金色的光圈闪耀在他身形的边缘。我仿佛能感受到一种拔擢的力量,使爷爷的灵魂超然于这间简陋而破败的书房。一切物质的丰裕在这精神的明亮面前都黯然失色。而在这片温润的光中,我翻开书架上一本本书籍,霎时间便被一种奇特的力量攫住——《诗经》中无邪的美好,魏晋狂放的风度,盛唐磅礴的气象……在这无名之力的牵引下我沿着文化的长河作着匆匆的巡礼,沿岸的风景无不令我叫绝。

    小说奇谲怪诞的想象,杂文深刻犀利的嘲讽,散文明丽温润的笔调,文学的世界斑斓多姿,如晴空烟云般变幻莫测。我在不同的书籍中不停地遇见意外与惊喜,仿佛终日阖闭的天窗被打开,炙热阳光随世间万象直照穹顶。

    然而,看遍了奇峰怪石,再观爷爷笔底的文字,心中竟再也激不起半分的波斓。麦田过了三五年依旧是那片麦田,鸟儿日复一日无意义地鸣叫着,寂静的池塘上荡不出丝毫涟漪……单调、乏味、枯燥,爷爷笔下的世界在那一刻显得如此贫瘠与荒凉,仿佛整片天地都被局囿于一片田野、一方小院与一破败房屋。以至于我的脑海里蓦地浮现出一个字——“穷”。风景早已看遍,再无新意可言。只能是一个年事已高的老太太,在穷瘠的记忆中翻来搅去,尽说些老话。

    爷爷仿佛看出了我对他文字的稀疏冷淡,却也不为自己“辩护”,任由我在文字的世界中推开一扇又一扇的大门,而他,则依旧在我眼中那片穷尽了的麦田土地上“耕耘”着……

    直到有一天,我遇见了与那些沸腾热血、变幻生活的文字完全不同的存在。如杨绛先生的文字,像木樨一般清澈,却也一样没有一波三折的奇幻经历?!陡尚A恰贰督琛贰段颐秦怼贰薏皇谴悠降奁娴纳钪芯恼】杉锹嫉闹ρ?,再一笔、两笔地镌刻。从内容上看,杨绛先生笔下的世界似乎也是穷困而贫瘠的,可那点滴的辛酸苦辣,经她的凝视,都闪烁出别样的光芒。

    一杯清茶,只有三两片茶叶上下飘浮。然而轻呷一口,却深深醉于其中的兴味绵长了。

    受此触动,我开始重新打量爷爷笔下的那片土地。默读爷爷的文字,久违的盎然意趣再次浮现心头。鸟鸣声回来了,猫狗的打闹回来了,麦浪的翻涌又回来了……我的脑海中再次出现了“穷”字,而这次,它带上了爷爷给它的全新诠释——“穷究”的姿态。

    穷究什么?知识、真理、权力……而爷爷,他要穷究的,便是这片田野中一切生灵所饱含的生命元气。爷爷以穷究生活之美的态度写作,将一切幽微隐秘的生活灵光挖掘到极致。爷爷并非是甘守单调的生活风物,而恰恰是将横向的描摹转为纵深的探寻,以此还原生活的原貌。

    爷爷的写作予我启迪,让我见证了“穷”这个字意义上惊人的转换。它由一干枯河床转变成奔涌的江河,它由一位生命穷尽的老者转变成想要穷究万物的青年斗士?!扒睢弊质潜缰しㄖ刑焐囊欢远宰?,启示着我们在山穷水尽处仍应饱含着热情去穷究生活之美,因为人生,从无绝路。

    近日一学生以高分考上北大,发表《感谢贫穷》一文在网上大火。窃以为,她该感谢的不是贫困,而是她自己,实现了在贫穷中穷究美好未来的自己。

    宇宙无垠,天地无限,在此意义上,你我无论如何都是贫穷的。而生命的意义,正于在有限的时空中,穷究所爱之物的美丽,蓬勃、饱满的生活。

    一如爷爷笔下那平常普通却生姿摇曳的风物。

    评委点评:这篇文章对“穷”字在精神和物质两方面的内涵稍作阐释之后,以“爷爷”的故事讲述了老人家用笔对生命元气的“穷究”。这当然也是精神层面的富有,但却是一种动态的、包含进取心的富有。这个主题超出了一般人仅仅在物质贫穷和精神穷困两方面对“穷”的解读,值得称道。其次,作者虽然从杨绛的平淡却丰盈的作品中认识了爷爷文字的优点,但这篇文章却写得一波三折,达到了古人“文如看山不喜平”的要求,读来富有韵律美。该文的文字也十分流畅,书写美丽大方,读来赏心悦目。

    诸君且忆:昔日《红楼》一发端,便见一跛足道人路过金陵贾府,唱罢走罢,其衣容与门前贾府,便足见孰穷,孰富。敢问有一言说“穷”与“不穷”?这儿有一女子,虽其貌不扬,其所见、所历,足可以证一“穷”也。诸君可待小生娓娓以诗行道来,其诗云此:

    今有一女年十五,即其名之云“溪玉”。愿其如溪永澄明,愿尔如玉永清莹。本是生小出野里,此般年纪便丧父,母女如何方营生,怕是蕉窗苦雨敲。住乡舍多寒湿,更无孔方接济兄。穷难穿简朴衣席,穷难试灯点蜡烛。此是世间第一穷:无灾却有不饱暖。所幸此母也前瞻,溪玉日奔校与家。幸蒙师恩总看重,幸承教言勤学练。师总荐其读经著,立志作家可成名。元这溪玉虽家穷,也是博学强记人。自小也爱文者气,更羡长衫纵天何。师云:“你虽家中据常贫,也可皓首遍穷经?!贝耸鞘兰涞诙扒睢?。只是此意幽微乎。愿能尽读人间书,穷尽汉字学识广,更可立志洗家贫?!?/p>

    溪玉聪慧更自持,深谙师语亦明志。即从今日览经籍。校内图书自许可。青灯闲夜与诗吟,春去落花伤曲意。见有大唐名盛世,扑入唐韵相成趣。一夜正自吟成欢,中有一人为王勃。竞为同龄之同人,勃也未及弱冠年,便著滕王诗阁序。其言其字颇关情,便与我穷如一辙。勃也少年穷家境,无路请缨苦难言。诗也便言“穷益坚”,少年英气志不坠。未及弱冠文辞好,流传后世百芳名。世间便传此少年,家镜虽穷心不穷。

    溪玉如此已成悟——何不如他长志气?文辞功夫须长日,文章不写半句空。古人诗句也清丽,尤爱苏家三父子。溪玉更得书中趣,誓愿穷吟百家言,不求读精但求多。

    日夕夜幕月复月,春来冬去日复日。此女穷于典籍中,捧籍不忘快须吟。铁锅已锈少米汤,砍柴欣忆右丞诗,空山松子也应落,如何松下不见人?日渐窈窕诵书熟,却无动笔写意念。便去寻师觅良策:我已穷读人间书,虽说学海也无涯,腹中诗书也足满,如何不会成诗文,学问太白醉做章?富贵因有满经纶,更此复穷已矣乎?

    此为第三穷——发誓穷吟百书言,腹中有卷油墨水,便是不会作文章,无法成全作家志。

    师也无策也无言,适有市里学术会,文学研究多英杰,溪玉不妨去一试,多与人才谈哲思,如此遍寻写作诀。

    当日满座聚英贤,孟家词宗谢家子、腾蛟起凤划紫电,更来光照临川笔。长衫学者聚如云,满口之乎弄玄虚?;嵋潜憷匆槲难А幸怀ふ呦任?其人青衫也儒腐,开篇即下口悬河——“文学须要深研藉,孔子儒学正盛行,文学深奥幽难明,非有俗人不可说。高阁楼上学格律,回来须要苦营吟,万莫步了古人步,自由随性怎可行?”

    ……

    座下如云来喝彩,争使长者主文坛,即便示出豪俊诗,自是座中有者作。溪玉便赏他诗词,察其纰漏大有处——格律小女虽不通,豪俊定能对齐韵。只是“孤烟”如何圆?只是“长河”如何偏?大漠孤烟“直”成“圆”,也是我读典籍错?身旁长者啧啧叹,更改意像为抽象。传统诗里掺西洋,印象象征真是高!溪玉如此也为惑:便说意境也不通,如有禁锢限诗思。

    自是有人如淡玉,深觉此些诗不才。便相驳斥斗长者,口称我手写我心。言语直斥长者意,谁言诗词即格律,为何俗人道不得?文字至雅雅亦俗,何必故弄玄虚意?

    此为第四穷——皓首穷经也无用,灵魂浅陋是庸才。即便读个书无数,故弄玄虚来夸能,亦非文坛佼佼者,精神灵魂之穷病,方是世间最穷相。

    溪玉忽明己之惑,为何穷读无下笔。方才驳斥正相合,记取小女初把卷,风亭朗月也风雅。时时砍柴忆柴诗,总把诗境比我境。后来读了多“死书”,刻板也无灵动意,故至今时不能作,方知今日长者言,更入昔时谬论流。

    豪俊正吵相不休,岂为文者之品格?溪玉身起放高声,今日便要澄文志——“我本乡野一小女,虽无诸位腹经纶,也望诸公听一言。今日文坛不似古,为何再难有高才?诸君渎尽人间书,难脱一字名曰‘穷’。皓首穷经也是‘穷’,高谈阔论亦是‘穷’!小女曾历三次‘穷’一穷穷在家清贫,二穷也如诸君行,遍览经籍穷于书,三穷穷在难作文,吾今自知从前误,正应雅俗成趣读,写作来自一诗思,成文来自读灵活。心灵更要愈丰富,修养品格为最重。莫把文学束高阁,它自来去任自由?!?/p>

    长者瞠目便不语,溪玉赢得正声呼?;丶曳赣兴既醇宦衷吗?提笔如此成一诗:“何人敲月碎,玉屑散成河?!?/p>

    溪玉从此执笔为诗,文坛从此如见晨曦。诗思自此绵延开外,文学自此有梦可栖。诸君如何看溪玉此女子?其穷乎?其不穷乎?如此便有一言说“穷”:家不温饱非为“穷”,心灵桎梏真为“穷”,“皓首穷经”不足为取,文学之事便有泾渭分明,何况天下之事?后生以此为记,以明"莫穷之志”也。

    点评:该文有两个比较突出的特色:1、全篇仿照《红楼梦》跛足道人唱词的形式,借吟唱一位女子的身世成长经历,来说“穷”与“不穷”;2、比较充分地分析开掘出了“穷”的多层含义:出身贫穷;立志穷尽人间经籍以洗脱贫穷;与历史上穷且益坚的著名文士产生认同;最重要的是,挣脱单纯的皓首穷经所可能带来的灵魂桎梏之穷。不足在于仿古唱词的形式稍显拘泥不自然。

    “像他乡的村庄风雨初过我来到时只剩一片月光?!?/p>

    ——冯至《十四行集》

    接到她短信的那天,我正在吃火锅。眼前的铜锅被炭烤的焦黑,我把烟卤上的粉丝一根一根残忍地剥下,丢在锅里,受汤持续的、报复性的煎熬。

    她问我:“不想按父母的安排出国,我想做喜欢的事情,你会支持我吗?”

    我怔怔地盯着她的来信,在如此稀薄的空气里,我仿佛也是锅里的粉丝,在受我所存在的空间持续的,报复性的煎熬。对于这样难解的命题,我实在不敢自称为知道分子了。

    无疑,我们作为单薄的个体,必然存在于某个时代之中。于是这个时代的“怕”与“爱”导向着我们每个人的“怕”与“爱”。存在的意义丝毫不敢有程式化的狡黠,模糊的概念定义只好让人无所适从。时代是我们存在的定义域,“怕”与“爱”如天秤的两端,左右着选择。

    狄更斯在《双城记》中有过这样的叙述:“这是最好的时代,也是最坏的时代?!闭飧鍪贝?,在历经文明演进数千年后,以凤凰涅槃的姿态毫不吝惜地给予了个体享之似乎无尽的物质财富与精神创造品。在这经过战争与暴疾洗礼的土地上,作为劫后重生的幸运儿,我们爱这风雨初过的时代。感慨上帝让我们登上了诺亚方舟抵达过的乐土。

    然而,在这个看似风华正茂的时代。我们仍然收到了萨特“他人即地狱”的论断。语言文字,把个体联结在一起的、最值得信赖的工具,在文明推演中竟开始导致群体的隔离、个体的分崩。我们开始对生活中的瞬间产生毛骨悚然的怀疑,对在诗篇赞歌里提过的自由产生不信任与恐惧。当现代人步入现代主义的怪圈,当我们真正对《等待戈多》的闹剧惶恐不已——“也许明天会来,也许永远不来?!?/p>

    我们开始面临“一片月光”似的惶惑??瞻?,无处可逃的虚幻与颓圮的存在。

    我们开始面临着“荒村”困境。表面的尾舍俨然在夜幕降临时转化为深层次的恐惧。在困苦的时代里只需满足“本我”的原始需求,而在“全球变暖”的大洪流下,冰山一角开始消融,对超我的质疑,对享乐主义欲望送加填补空虚的超高满足要求,在恐惧的支配之下,我们转而对灵性、对生命的存在开始有浓烈的爱意。

    “少女躺在那里,穿着新换上的和服,惨白的脸色有两抹嫣红,如同新娘一般美丽?!贝ǘ丝党稍凇兑炼沟奈枧防镉泄庋拿栊?。我愿用这句话阐释时代“怕”与“爱”的辩证关系。爱意之中熔铸着死觉的恐惧,恐惧之中隐匿着超现实的爱与美感。一种并行不桲的存在。

    置此种辩证关系于个体的命运之中,我们不难发现一个奇诡的现象——诗人的死亡轮回。这并非是神秘主义的攀升,而是“怕”与“爱”在时代的挤压之下,对感知力强的诗人,一种不可避免的施压。建构在死亡基础上的生命建筑,必然以倒塌的姿态回归生命的原点,并以此稀释无法承担的怕中之爱吗?

    不。这并非是人类命运的终极选择。

    对灵魂回归的追求,对诗性的渴盼,才是个体存在于时代之中自然而然衍生的理性论断。我们应从信息井喷的夹缝里,寻求更诗意更人性的生存脉络。

    “国家不幸诗家幸,也许这是难以避免的困局,我们在悲叹,这个时代里再难有边城,难刻一座精神丰碑,如生存指南一般提供生存的方向。我们也在叹息乡土中国的不再,感叹世风日下,感叹情怀的卑微与诗性的焦灼?;蚴谴ΥξС?,城中人已负累不堪,局外人已头破血流。我们忽略了爱,或是夸大了怕,在这一种存在之间。往往被变形为不共存。个人与时代的协同存在,一如“怕”与“爱”的协同存在,不尽相似,却定义着现代人的存在方式,这是我们必须接纳的存在。

    然而不论是时代还是个人,对“怕”的执著挑战与对“爱”的诗意表达早已超越一切理论所能禁锢的藩篱。当个人圆融且独立于时代,当每个人或者时代的怕与爱形成相依共存的正确矛盾观。如托尔斯泰在《战争与和平》中所讲述的,接近一种心灵的本质。

    我想起那天我们幼稚的交谈,隐匿在时代的怕与爱中少年人的惧怕与欢喜。我劝她去试一试,去带着冷静又热切的心肠。我不记得结局如何,只记得空气闷热像汤锅,我眯着眼睛,还在胡思乱想——

    更诗意地惧怕,更冷静地爱恋?

    或是共存。

    点评:这是一篇文化底蕴丰厚、思想深刻的文章,能在时间有限的总决赛赛场上写出这样的作品,着实令评委眼前一亮,也足见作者平日广博的阅读积累和敏锐的思想见地。作者从一个日常生活的场景切入,引出“时代是我们存在的定义域,‘怕’与‘爱’如天秤的两端,左右着选择”这一中心论点,然后采用最简单的感悟铺叙,表达自己对这个时代中“爱”与“怕”的理解,论证由表及里,见解深刻?!拔颐强济媪佟黄鹿狻频幕袒???瞻?,无处可逃的虚幻与颓圮的存在”等句,在承接下文展开分析的同时,也收束前文,总结观点。文章的论述角度看似多元,实则统一在“时代”这一主题之下,使全文洋洋洒洒,却不给人赘述之感。作者在辩证的思想碰撞中阐述主旨,体现共存,也书写着共存的时代印迹,令人叹服。

    因爱而留,为怕而守??上颐侵械拇蟛糠?,留不下,也守不住?!饧?/p>

    不知多少次了,石头踢着石子,从东山下来回家,一路踢起的尘土,染黄了他显短的裤脚,染黄了他眼角窝里的泪水,染黄了夕阳,也染黄了夕阳下少年落寞的背影。

    白白的、长长的炊烟早已升起,但就这么一炷,在空旷的村庄中略显孤单。爷爷忙里忙外的身影依旧单薄,却添了几分滞缓,就像那飘远的炊烟,不知何去何从。

    “爷爷?!笔芬性谕势岬拿趴蛏?,“不是等我回来再生火吗,你怎么又……”

    “这孩子,咳,爷爷我眼是瞎了,这心可亮着呢,不然你爹娘能放心把你留在我这儿?快吃吧,吃完跟我上趟东山?!?/p>

    东山!石头心里咯噔一下。

    五年前,石头的爹娘天不亮就翻过东山赶车进了城,留下睡梦中的石头和两眼昏花的爷爷,和这一天天安静下来的村庄。爷爷一直记着,记着儿子临走前给自己磕的三个响头,记着那时东山上遍野的绿树。

    爷爷爱东山,他说,当年就是在东山上的一颗古槐树下,他和奶奶定下了终身。奶奶去世后,爷爷一个人把她葬在了槐树下,以后便常上东山,抚摸着槐树干,仿佛与奶奶窃窃私语。奶奶的音容笑貌,仿佛都刻在了树上,刻在了爷爷心里。

    爹娘爱石头,石头知道,因为爷爷说过爹娘就是因为爱石头,怕石头一辈子吃苦,才留下石头外出打工的。石头开始不懂,他觉得爹娘如果爱他,就应该怕他孤单,怕他难过得哭,而不会留下他??陕?,村里更多孩子的爹娘都出去了,石头渐渐觉得,也许爹娘真的是因为爱他才走的吧。

    石头也爱东山,但石头的爱和爷爷的爱不一样。他爱东山,因为那是爹娘离开的地方,是村庄与外界唯一的通路,所以也一定是爹娘再次回来的地方,所以石头每天傍晚都会上东山眺望,虽然从未等到过。

    可现在石头不想带爷爷上东山!爷爷哪里会知道,在他因眼盲而不出家门的日子里,东山已不是东山。推土机咆哮着驶入,电锯嘶吼着啃噬,曾经苍翠的古树一棵接一棵地壮烈倒下,去完成他们作为栋梁的“崇高使命”!正因为这样,石头回家的路才漫起了黄色尘土,像是树的骨灰,更像是大漠的狼烟。

    好在爷爷奶奶的古槐因为过于衰老脆弱而幸免于难,可石头还是怕爷爷会承受不住……

    “石头,愣着做啥,你头里走啊?!币袷怯稚怂劬?,明亮得石头心里发慌。

    苍老而倦怠的晚风拂动月光,也拂动爷孙俩的影子,石头纠结不已?!白??!币蝗凰?,石头心一沉。

    握起一把黄土,爷爷笑得有些悲凉。

    “石头,爷爷眼瞎,可心不瞎,这树没了,就像我心头的肉没了,我咋能不知道呢?!?/p>

    “石头,爷爷爱这些树,是想让你们以后看着树就想起我和你奶奶,人命短,树命长啊?!?/p>

    “石头,爷爷留在村子里,就是想守住这些树,守住这个家,让你们回来有个去处??捎行┒?,留不下,也守不住啊?!?/p>

    “石头,和你爹说,不用把我埋在树下了,还是烧成灰撒到河里吧,人能杀树,杀不了河啊?!?/p>

    “石头,别怪你爹娘,他们也是因为爱你?!?/p>

    “石头,去城里找你爹娘吧,啊,有些东西守不住就别守了,守不住也别怕,是你的终究是你的,爱你的终究不会离开你……”

    石头摸着爷爷渐冷的手,苍白的月光在爷爷满是皱纹的脸上写出了一丝安详。

    因为爱,所以怕,所以留,所以守。

    因为爱,不用怕,不用留,不用守。

    点评:这是一篇语言平实却感人至深、引人深思的小小说。作者在文中塑造了石头、爷爷和石头的爹娘四个人物形象,并通过爹娘对石头的爱、爷爷对村庄的守,以及石头被动的留和其对未来的怕,表达了自己对乡村剧变、环境破坏、留守儿童等一系列社会问题的深刻思考。全文无一句议论,却处处都在反映现实、观照现实。此外,文章描写细腻,生活气息浓厚,结尾处集中表达情感,既照应开头又总结全文,可谓首尾连贯,一气呵成。

    甲之蜜糖,乙之砒霜。

    在售票老汉看来,在这个最好的时代里,长安古墙苦尽甘来、功成名就,成为了现当代的重点?;ざ韵?;

    然而于古城墙而言,这是个最坏的时代,人们把它当成了圣物,遗忘淡漠,却再不热爱。

    “这是最好的时代,也是最坏的时代?!?/p>

    城墙如是说。

    我与城墙就相遇在这个时代,这个时代的长安城。

    我已年过七旬,想来前半生漂泊至此,就此扎根,在城墙脚下做起了售票员来养家糊口,一干就是半辈子。

    现在退了休,一双儿女去北京闯荡,我还是日日搬来板凳坐在城墙根下,一如既往和她作伴。

    听她有话说,我调小了秦腔广播的音量。

    “咳咳,”我清了清嗓子,“对你而言,这可真是最好的时代了哈。再也没有战乱,没有你要守护的城池。现在的口号都是‘建设大西安,?;す沤ㄖ?,十三朝古都可得走在前面。你立了这么多功,如今功成名就,就等着享清福吧!”我笑了笑,把着蒲扇扇了两扇。

    沉默良久。

    我看向城墙,她经历百年风霜,黄土高原上干冽的西北风将她的每一块砖的棱角磨得圆润,少了几分杀伐气??墒?,即便历经沧桑,也无人能够撼动那坚定的底座分毫。

    “老伙计,你听说过一句诗吗,‘长相思,在长安’?”

    她终于开口了??谄写艘凰磕?。

    “长相思,在长安?!蔽椅幕讲桓?,但听得出城墙念诗时的苦涩。我关了音响。

    她接着说:“我是太怀念以前那个淳朴的时代了?;辜堑迷哿┑谝淮渭娴氖焙蚵?,那时还是上个世纪。好几个老伙计靠着我每天早晨吼秦腔,每个在边上吃早点的人都为他们叫好,小孩子穿着布衣走过门洞去上学……那时的乡亲们是多么需要我呀?!?/p>

    城墙越说越激动,只是她的喊声,被淹没在嘈杂的车流里。

    “你大概是太爱这么古老的一片土地了?!蔽仪崆岣拍强橛∮小拔靼参奈锉;に弊盅呐谱?。

    “我是太怕了?!背乔教玖丝谄?。

    “你是怕……”

    “怕我再也等不到那样的日子了?!?/p>

    “我儿子就在故宫博物院工作,他上回跟我说,现在?;す沤ㄖ牧Χ仍嚼丛酱罅?,你可是西安的名片,不用担心?!蔽遗Φ匕参孔耪飧隼返幕罨?。

    “我活得够久了,你以为我怕他们拆毁我?你以为我在乎什么古建?;さ钠姥??你以为我只是想在这世上多待个几十几百年,就图在青史上留个名?”

    我一时不知怎样回答。

    “人心易散。什么雾霾、地震、酸雨,都不及人们的遗忘伤我深。把我当成圣物,?;?,仰视而不热爱,才是我最怕的?!?/p>

    我俩都沉默了。夕阳西下,我收拾回家之际,听到城墙低语:“今年的石榴花开晚了?!?/p>

    从那以后,我依旧照常日日搬板凳到城墙根下聊天、听戏。只是城墙看着云淡风轻,其实心事重重,令我难以释怀。

    到了年底,儿子给我打电话要接我到北京过年,言语间透露着打算在北京给我养老的意思。漂泊一生,也是该跟儿孙团聚了。

    那是我最后一次见她。儿子怕我不习惯飞机,特地买了软卧,火车站就在城墙边。

    我静静地站着,没有小板凳,只剩行李箱。

    “记得转告你儿子,真正的?;げ辉诳萍?,而在人心?!?/p>

    “嗯?;褂新??”

    “还有,谢谢你,老伙计?!背乔饺缡撬?。

    我走了,一次没回头。

    元宵时节,听说西安举办城墙灯展,空前盛大,游人如织。想来她也能略略舒心。

    长相思,在长安。

    现在,轮到我来尝这思念的苦泪。想起和城墙的点滴过往,我渐渐体尝了她的心思。

    城墙啊,你是把这千百年的厚重沧桑,全都倾注到对这方土地的热爱了。你把自己化成这长安城的一部分,也以赤子心肠疼爱这土地上的人儿??商净登珊?,我这个异乡人竟走进了你的内心,看清你由爱而生的忧虑。

    爱之深,忧之切。

    我虽是城中过客,也早已把那儿当成故乡。

    “君不见,长安道;一回来,一回老?!?/p>

    若是日后不得再见,城墙啊,我唯愿你在这个时代里,爱得所偿。

    (谨以此文献给所有投身古建筑?;さ墓ぷ髡呙?,祝愿文物?;な乱登熬肮饷?。)

    指导老师:姚发清

    点评: 《长相思,在长安》是来自陕西省西安高新第一中学仵皓雨的特奖作品,它以对话的形式,借城墙之口,娓娓道出了在如今这个时代人们对古建筑的遗忘与淡漠,直截了当地点出:当前人们对古建筑的?;?,在形而不在心。 文章赤诚,发人深省,情节设置合理,轻重缓急得当,行文布局紧扣“爱”与“怕”二字,在“我”与城墙的交谈中剖析了古建筑?;ちΧ燃哟笥肴嗣嵌怨沤ú欢弦磐涞拿艹逋?,视角新颖,立意高远,极具现实意义。

    老杨头这辈子都在豁命,年轻的时候这样儿,老了骨子里的劲儿更冲。

    忻口会战的时候,老杨头家的草棚上吃了鬼子一炮,于是少得可怜的家当也没了,所幸人倒没啥事。老杨头扛着儿子,看着祖上三代都住过的破草棚嘎吱嘎吱地随着旺火倒在黄土上,咬咬牙就投了国军。

    当大兵有饭吃,可也是个要命的差事。每次打仗之前,老杨头都要搂着儿子狠狠地骂上一通,骂得儿子号啕大哭 ,一边跟着流动医院后撤,一边尖声咒骂他回不来,老杨头才咧着嘴上前线。

    老杨头三番五次都是未伤分毫地回来见儿子,战友们都说他上辈子积德??商焯烀槟悦哦娜四哪芤恢焙练⑽奚??四三年,老杨头的部队奉命阻击一伙鬼子。老杨头个儿高,头从战壕里稍稍露出来那么一点儿,鬼子的迫击炮也精,一股烟儿就把老杨头撂那儿了。

    不要命的人命更大,可不是吹的。老杨头头硬,弹片没打深,过上两三个月,每顿白米饭就能吃上四碗??梢缴道涎钔返纳硖逡丫荒苌险匠×?,只能在医院里待着。打不了仗,老杨头心里也乐呵,在重庆,管吃管住又没鬼子的影儿,老杨头心里盘算着把儿子接来享福。托人找了几个月,没音信,听人说跟共产党走了,老杨头着急又没法儿,心里就挂念上了。

    四八年,老杨头随部队撤到湖南,可湖南也待不住,去南京的路上就遇到了共产党的部队。共产党的部队对待俘虏挺和善,还给老杨头烟抽,老杨头吐了个烟圈问一个扛枪的青年人:“小兄弟,你知道你们队伍里有个叫四柱子的人吗?”“大爷,俺们队伍里叫这个的多了?!薄八诠竦车牟慷拥北?,在他十三岁的时候上了前线就没回来?!笨盖沟那嗄耆讼肓艘换岫骸坝?!他应该在那座山头儿上!他呀,天天讲他爹是怎么打他骂他哩!”老杨头眼前一亮:“带我去见见……”“飞机!卧倒!”话音刚落,一阵黑烟便铺天盖地地袭来。

    新中国成立后,老杨头就在河南洛阳那块地儿当了个车夫。天天拼了命拉人拉货,同行的都说老杨头掉钱眼儿里了。哪知道他是为了找他儿子!

    日子就这样过着,老杨头天天拉车,时不时抹一把汗跟生人问起儿子,但儿子还是杳无音信。

    六六年,军车运着一波又一波红卫兵来到洛阳,小将们从灰绿色的车棚里争先恐后地跳出来,瞳中的怒火熊熊燃烧着这座安详的古都。

    老杨头在被小将们像旧砖古瓦一般招待以后,便被送到了审讯室里。

    老杨头缓缓地瞪开青肿的眼睑,模糊的视线也慢慢聚焦在面前的身影之上。微弱的阳光被窗棂划成小小的几块,贴在青年的军装上,把绿映得鲜艳,映得透亮。老杨头继续瞪着眼前的这个青年人,此人大概三十出头,厚重的眼镜贴在高高的鼻梁上,高大的身材使他弥漫着山的气息。

    “说你犯下了什么罪行?”

    “我就是个车夫……”

    “不!你是国民党反动派!”

    “那是几十年前的事了……”

    “你承认了!你天天鬼鬼祟祟地骑着车子,别以为我们人民小将看不出来你在伺机搞破坏……”

    “不!”

    “什么?”

    “我在找我儿子……”

    “你儿子是谁?肯定还是个国民党!”

    老杨头眼前一亮:“你能帮忙找着我儿子?”

    “我肯定会和人民一起把他揪出来!”

    “我儿子叫四柱子,以前在忻口那地儿……”

    青年人愣了一下:“你说谁?”

    “你认识?他真不是国民党,他早就一心一意地跟着毛主席……”

    青年人愤怒地拍着桌子,尖声打断了老杨头,队长的歇斯底里引来了小将们。

    小将们拖着老杨头,用皮带抽他,在他山川遍布的老脸上烙下一个又一个鲜嫩的红。剧烈的阳光突然刺进老杨头的眼睛里,可他依旧咬着牙瞪着双眼。

    就在那一刹那,他清晰而又完整地看到了那个青年人的容貌。一张熟悉而又亲切的脸。

    “你是我儿子!”

    小将们愣住了,眼神惊恐地盯着他们的队长。

    青年人挣扎在灼灼的目光中间,他低下头,快步走上前。

    看着走来的身影,老杨头的热泪汩汩而出,他张着嘴,觉不出舌头上的咸与涩,心中的感情喷薄而出,脑海里的记忆亦如江河湖海,翻滚而来。

    迎面的痛击使得老杨头翻转了一圈,趴在了地上,小将们再一次惊恐地盯着他们的队长。青年人恼怒道:“这老东西,我爹早在四三年就死了!”还未等眼睛睁开,老杨头便被再一次 陷入疯狂的小将们拖走了。

    过了几天,老杨头却莫名其妙地被从牢里放了出来。

    直到去世,老杨头的精神一直都是恍恍惚惚的,但也还是天天拼了命挣钱,你再问他是不是为了找儿子,他就直勾勾地看着你,然后闷出一句:“我没儿子。我儿子在四八年被飞机炸死了?!?/p>

    后来,听乡里人说看见一个头发斑白的中年人在老杨头的坟前长跪不起。

    有人认出他就是当年闹“文革”的队长。

    “咋?老杨头不是没儿子吗?”

    点评:正如某些评委在得知总决赛题目之后所说,“遇见”这个题目十分适合“讲故事”。但从阅卷场反馈的信息看,在如此重要的总决赛赛场上,敢于“讲故事”的选手并不多,而敢于“讲故事”又能把故事讲好的选手自然更是凤毛麟角。所以,当这篇文章出现在评委们的面前时,不少评委都有眼前一亮之感。的确,本文作者是个“讲故事”的高手,文中人物不多,但作者却运用肖像、语言、动作等描写手法将人物塑造得有血有肉、形象丰满;文章篇幅不长,但作者却善于制造矛盾冲突,使故事情节一波三折,有尺水兴波之妙。这篇文章最终被评为特等奖也再次提醒大家,平时大家在进行议论文训练的同时,亦不可忽视对记叙文的训练,要知道,能讲好一个故事,恰恰是作者拥有较强写作能力和创新能力的表现。

    八月,阳光炽热浓烈,穿过熙熙攘攘的人群,穿过明明暗暗的街巷,穿过八千里云和一路柔软的风,打在我曾稠密柔顺的被毛上,和她的背上。

    那个女孩又来了,这次她身着淡蓝色的连衣裙,草帽也无法遮住她爱笑的眼睛。她像往常一样,隔着一道铁栅栏,塞进来一块面包。唉,我记得上次是火腿,上上次是饼干。

    我想从这人造林子里走出去,仔细看看她,仰头望着她,用她听不懂的号叫感谢她,可我也怕一走近,就会吓坏她。

    我是动物园里的一只东北虎。饲养员大叔警告我不要靠近栅栏,不要伤害人类,不要吃他们给我的食物。我心中只有无尽的厌倦和对自由的向往,想冲破这牢笼的冲动从未停止过,可也从未有过希望。我作为野兽的勃勃野心一天天消失殆尽。

    我的家乡在东北,那里有美丽的松花江、洁白的雾凇、惊世的冰城。我在山林间自在奔跑的时候,飒飒清风会跟随我,翩翩落叶会陪伴我,飞禽走兽都吓不到我,我一辈子也不会忘记那种自由的感觉。小的时候,我还梦想过要做百兽之王,我要森林更加美丽,我要万物都臣服于我。后来人们砍倒了树木,让无数生灵无家可归,他们用锋利的剑刺伤我们,用光滑的匕首插入我们的肋骨,将粗糙的麻绳捆绑我们的身躯。

    后来整片森林都砍没了。我亲眼看着他们抓走我的父母,我的兄弟,我的朋友,甚至我的对手,然后是我。

    唉,这么多年都过去了,我还能说什么呢。

    如今,我原来光鲜亮丽的被毛变得土黄土黄的,浑身都是泥土的味道,脸也许久未洗了。躺在草丛上,我半眯着眼睛,任栅栏之外的汹涌人群随意拍照。他们招呼我,想要我转过身子,好一睹我的正脸,我实在懒得理他们。喔,旁边两个栅栏里还圈着我的两个朋友——亚洲虎和斑纹虎。曾听见一个小男孩对他的母亲说:“想要在北京快速拥有上百平方米的土地,成为一个稀有动物就好了?!彼恢?,动物其实只想要自由。

    直到我遇见她——那个总是来看我的女孩。她和千万游客都不一样,她不是来参观,而是来陪伴的。我吃过她送来的所有食物,很美味,我很是享受,很期待她再来。

    茫茫人海,谁说相遇就一定要认识呢。她每次来,我都不会靠近,她给我送食物,我就冲着她露虎牙。

    看到她我心里也有些感伤。我曾和一只母虎交配,拥有过一只小虎,我们给他取名叫欢欢,我们陪着他长到三个月,在他可以自由奔跑的时候,他和他的母亲就被一辆大卡车拉走了??闪暮⒆?,他甚至从没见过森林。我痛恨这个悲惨的世界,为什么要剥夺我们的家园?

    这个女孩,她有时一周来一次,有时一个月来一次,有时孤身一人,有时带着朋友。我看她一天比一天漂亮,渐渐长高,露出微笑,而我只能被圈在这亩地上,见证自己的老去,拖着不堪的身体。我羡慕,也真真感激。

    感谢她能来到我的生命中,这个善良的女孩,即使素昧平生,我也愿你一生努力、一生被爱、一生幸福,想要的都拥有,得不到的都释怀。

    后来有一天,她带了一个高大帅气的男孩来看我,两个人郎才女貌,她笑得很开心灿烂,树枝摇晃,清风吹拂,这是我见过最美的日落。几近闭馆,四周空荡荡的,人影寥落,我踱步过去,第一次靠近她,走到栅栏边上,我看着她脸上惊喜的笑容,她一定以为,我不认得她。

    怎么会不认得呢。那些日子的温暖与感动,她让我在舌尖上体味外面世界的自由与美丽,让我在无数个夜晚的寂静时分,熬过那些无人知晓的苦楚,让我品尝了一回人间真情。

    她伸出手,小心翼翼地摸摸我,我也亲昵地伸出头,去碰碰她的手。她转过头笑着对那男孩说话,虽然我听不懂,但我猜是:“这是我的朋友?!?/p>

    我发出一声号叫,我想要告诉她:“谢谢你,我的朋友?!?/p>

    她和男孩牵手走了,落日的余晖下,他们的背影美好而青涩,我也转过身,往回走去,再回头时,人影已不在。

    遇见,是为了让我们更好地成长。亲爱的姑娘,遇见你,我一生欢喜。

    祝你一整个夏天没有蚊虫叮咬,祝你失意时有亲友相伴,祝你笑得明朗,祝你过得开心。

    再见啦。

    点评:作者用极其温情的文字描写了一个残酷的现实:动物园的动物在带给游客欢声笑语的同时,却在忍受着无尽的折磨——失去家园、失去自由,甚至遭受虐待。作者并没有以直抒胸臆的方式对动物园剥夺老虎自由这一行为加以讽刺批驳,而是以第一人称的方式,从老虎的视角落笔,对老虎的希望与绝望、友情与亲情加以细腻呈现。这样的写作方式让文章具有了极强的感染力,作者对动物权益的维护与重视不禁让人动容。也许文章里的“姑娘”正是作者形象的投射,作者旨在呼吁人们,请用爱温暖动物,哪怕是一只猛兽,也值得我们尊重与善待。

    (第一拍)

    展卷之初尚无何,展卷之后颜玉多。

    先贤圣兮赐明珠,古哲善兮使我阅此籍。

    伟人跃然兮于字里,名家凝眸兮于行间。

    历史茫茫兮眼迷离,不期而遇兮心欢喜。

    缓袖纶巾兮方得见,转眼金发兮捧卷来。

    此一会兮琴一拍,白纸墨字兮与诸君遇。

    (第二拍)

    卷初启兮尚蒙昧,混沌育兮伟人生。

    盘古诞兮天地归明,女娲补天兮黄泥化灵。

    生当改天兮又动地,死当骨肉兮化山河。

    两拍张弦曲峥峥,上古众神兮我心怀敬。

    (第三拍)

    越沧桑兮春复冬,轩辕蚩尤兮战于九州。

    风伯雨师兮雷霆乍惊,九天玄女兮赐降天书。

    神农百草兮枉顾此身,天下归元兮百姓安。

    望洋兴叹兮三拍成,高山可仰兮何时及。

    (第四拍)

    天降大任兮于斯人之肩,商君之法兮磨虎狼之利爪。

    春秋战国兮百年苦,造英雄兮解乱局。

    统大合兮履至尊,车同轨兮度量衡。

    然恣肆暴政兮二世亡,四拍成兮以史为鉴。

    (第五拍)

    汉祖斩蛇兮天朝初立,蹁跹书间兮文景之治。

    匈奴未灭兮何为家,身虽殒兮燕然清。

    目不转睛兮心澎湃,五拍高兮欲生彼时。

    (第六拍)

    盛唐气象兮万国朝,纳之为臣兮扬我义。

    李氏二代兮出圣君,凌烟阁兮二十四人。

    牡丹冠绝兮艳四海,六拍荡兮心向往之。

    (第七拍)

    天降谪仙兮光耀诗坛,文曲下凡兮倚马可待。

    天子呼之兮醒醉老庄,长风破浪兮散发扁舟。

    把酒问月兮烟雨平生,黄州儋州兮怡然作肉。

    纵浴坎坷兮心安为乡,七拍泠然兮遇之我幸。

    (第八拍)

    横眉冷对兮纵千夫所指何如,俯首心甘兮愿为我民族孺子牛。

    短发长衫兮背影清癯,弃医从文兮以笔为刀。

    制兹八拍兮怀先生,料峭文字兮斩毒瘤。

    (第九拍)

    风如晦兮雨瓢泼,百年学府兮瘴气生。

    元培先生兮革故鼎新,立大学之义兮转靡靡之气。

    力挽兮大厦将倾,莘莘学子兮志气新。

    所谓大学兮大师之谓,九拍默兮此心知。

    (第十拍)

    卢沟炮火何人灭,星星之火可燎原。

    红星闪烁红旗展,红歌激昂红心灿。

    驱鞑虏兮还中华,创吾国兮民当家。

    犹记兮两万五千里,十拍勾弦兮声烈烈

    。

    (第十一拍)

    人本无火兮苦饥寒,英雄盗火兮度众生。

    纵神谴兮犹未悔,纵鹰啄兮犹不变。

    高加索山兮风霜寒,铁链穿骨兮痛不眠。

    忧之念之兮人类繁衍,殉道而亡兮热血化寒。

    十有一拍兮赞不言,感其行兮壮其志。

    (第十二拍)

    希腊哲光兮文明源,智者多思兮著作传。

    乌托邦成兮千载栖息,人为尺兮德如星。

    纵流放兮吾言存,时至今日亦绚烂。

    昭昭之语兮浇橄榄,明明之言兮启后代。

    十有二拍兮思之邃,遇先哲兮此心足。

    (第十三拍)

    瓦尔登湖澄兮离群索居,孑然一身兮不同世。

    对高树兮心有思,望群鸟兮欲展翅。

    明智存心兮不与人言,二年孤独兮吾心怡。

    十有三拍兮成其名,醉山林兮不入世。

    (第十四拍)

    菩提树茂兮顿立足,打坐悟禅兮心如镜。

    忽一日灵光至,菩提树下化佛去。

    生本贵胄兮不恋权财,莲花壹藏兮尘世一滴。

    此手拈花兮万物欣,十有四拍兮渐弥梵音。

    (第十五拍)

    十五拍兮节欲促,出世哲人兮复入世。

    生不曾起舞兮何生,死不当化烟兮何辞。

    尼采哲语感吾心,书面相遇兮相知深。

    (第十六拍)

    十六拍兮理性光,万有引力兮奠基石。

    苹果落地兮灵感至,数字成兮公式立。

    光速飞兮无人解,相对论出创新知。

    物理史上辈有大师,推世界兮发展至斯。

    (第十七拍)

    十七拍兮合书来,闭眼沉思兮悟颇多。

    文有风采兮华藻,理有高妙兮论式。

    得遇其人兮于此书,纵不能与之言兮亦满足。

    (第十八拍)

    此曲本出胡笳怨,今吾翻之成新词。

    摒其怨兮注我志,十八拍兮至此终。

    是知名人伟人兮均自奋之功,欲望其项背兮只有努力方通。

    知我心兮明我意,胸有青云兮翱翔长空。

    因缘际会兮字句中,明朝沿尔迹兮登尔峰。

    点评:《胡笳十八拍》是一首古乐府琴曲歌辞,为汉末蔡文姬所作,一章为一拍,共十八章,故有此名。这首长诗叙述了蔡文姬一生不幸的遭遇,被郭沫若称道为“是一首自屈原《离骚》以来最值得欣赏的长篇抒情诗”。本文作者虽套用了这首诗的体例,却摒除了诗中挥之不去的怨气,将自己的青云之志注入其中,使整首诗显得磅礴而通达。在这首《新作十八拍》中,作者“遇见”了一本书,这本书带领着她跟随盘古、李白、鲁迅、普罗米修斯、柏拉图、释迦牟尼等人,一起穿越古今、横贯中西,饱览人类文明史、涵养胸中的浩然之气。本文不仅突破体裁的藩篱,大胆采用了古体长诗的写作形式,更将作者的写作才情以及深厚的文学修养、广博的知识面展现得淋漓尽致。如此佳作,被评委们一致推选为特等奖,当属实至名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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